凡煙小說

第六十四章(修改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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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思邈回到醫院的時候,劉晨曦正在辦公室裏等他。

“來了?”

“嗯。”霍思邈放下包,拿過衣架上的白大褂。

劉晨曦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“出去聊聊?”

“不去。”霍思邈直接繞過他,走到自己桌子前面整理東西。

“霍思邈……”

霍思邈打斷他,“想說什麽,就在辦公室說吧。”

劉晨曦無奈,“霍思邈,我就是想平心靜氣的和你聊一聊,你再生氣,也得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吧。”

霍思邈回過頭,不再看他,“不去。我待會兒有手術。”

劉晨曦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“別鬧了,你的手術沒那麽早。”

霍思邈不耐煩地看著他,剛想張開反駁,突然皺了皺眉鼻子,“你抽煙了吧?”

劉晨曦一楞,“我……”

霍思邈聲音一高,“劉晨曦?”

劉晨曦拉住他的手,“咱們出去說。”

霍思邈看著他,嗤笑了一聲,“好啊,出去說。”

說完,甩開劉晨曦的手,走了出去。

住院樓下面的花園中人很少,劉晨曦跟在霍思邈身後,“幹嘛非跑到這兒來。”

霍思邈停住腳步,轉身,“人少。大聲說話也沒人能聽見。”

劉晨曦點點頭,“好。”

霍思邈挑眉,“想說什麽,說吧。”

劉晨曦看著他的眼睛,誠懇道,“昨天的事情,我道歉。”

霍思邈漫不經心地擡眼看他,“說完了?那我走了。”

劉晨曦擋住他,“你別鬧了。”

霍思邈瞇起眼睛,“鬧?劉晨曦,這是你第幾次跟我說別鬧了,我在和你鬧?你昨天怎麽說的來著,跟自己相同階級的人相處,才不會有壓迫。什麽意思?覺得我跟黃菁菁在一起,我被壓迫了是吧,黃菁菁她願意花十幾萬買一個包,願意花好幾千塊錢買一條裙子,我又不給她刷卡,我有什麽可壓迫的?還說什麽,治病救人是我的祖德,別丟了祖德,連醫德也沒了。劉晨曦,說句不好聽的,我在醫院多看幾個病人,多做幾臺手術,能多掙幾個錢?我出去開一趟飛刀都掙得比這多。我就去香港兩天而已,你覺得我能把卡刷爆了是麽,你用不用查查我的信用卡賬單,看看我除了付酒店,請黃菁菁看場電影,給——”霍思邈一句話楞生生頓住,他舔了舔嘴唇,續道,“除了這些還能有什麽花銷。劉晨曦,你讓我覺得哪怕一個剛認識我一天的人都會比你更了解我。”

劉晨曦低頭,嘆了口氣,“霍思邈,我知道,我說的話很過分,但我絕不是針對你,這件事情放在咱們科任何一個醫生的身上,我都會——”

霍思邈打斷他,“劉晨曦,這件事情放在別人身上你會怎麽樣,我不管。但是這件事情發生在我身上,你就是不能質疑。我們認識十幾年了,你是我的師兄,我的專業知識和技術,你心知肚明;我們談戀愛也有十年了,劉晨曦,不管質疑別人的人品也好,道德也罷,我的人品和道德,沒有人比你更清楚。”

“我擔心你。”

“你不相信我,才會擔心我。”

“霍思邈,我擔心你,是因為,你是霍思邈,”劉晨曦認真的望著霍思邈,眼神堅定純粹,“我把你看得比任何人都重,所以我會為你擔心。昨天下午你來找我,你說的每一句話,我都聽進心裏了,你說得很對,霍思邈,這麽多年過來,我們各自的成長,彼此都看在眼裏,我剛認識你的時候,你才是一個大二的學生,現在你已經是一個獨當一面的醫生。可是你不能阻止我擔心你,我關心你,才會擔心你。很多話是我昨天沒有解釋清楚,現在這麽說,你心裏好受點了麽?”

霍思邈和他對視了片刻,挪開了眼神,輕聲道,“我以為很多事情,即便不說,我們也知道彼此在想什麽。可是到頭來,我們誰也沒弄明白對方的想法。你誤會我,我也誤會你。”

劉晨曦笑了,他伸手搭住霍思邈的肩膀,“我最近看到過這樣一句話,是蘇岑說的,奈何再近的兩顆心,也難免有誤讀,那些言不由衷,常常被誤認為真。人們總固執的認為,最好的溝通就是不說也懂。很多人就是這樣彼此錯過。”他頓了頓,搭在霍思邈肩膀上的手臂收緊了一點,像是想把人摟住,卻又不敢,“霍思邈,我們誰也不會讀心術,很多事情,開誠布公就好。”

霍思邈蹙著眉,斟酌道,“我們原來也會吵架,也會賭氣,但是我們不需要這樣,這樣正式的談話。很多東西,我們只需要一個動作,一個眼神,不用多說什麽,不用正式的解釋道歉,你想沒想過,這是為什麽。”

劉晨曦怔了怔,“為什麽?”

霍思邈不再去看他,“因為,原來我們生活在一起。”

這個答案顯然不在劉晨曦的意料之中,而且霍思邈的語氣很輕,並非抱怨,只是陳述,陳述一個事實。那樣的語氣讓劉晨曦不知道該作何反應,他並不喜歡霍思邈用這樣的語氣說話,因為聽起來好像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似的,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,去闡述自己看到的事情。

霍思邈見劉晨曦沒有回答,也不再開口。

兩個人就這樣在清晨中站著,沈默著,在思考也在等待。

他們心中有數,比起外界的因素,更能毀掉一段感情的,是感情本身。

是索然無味,缺少激情和刺激的平淡。

是分開居住,想要在一起都要提前約好的無奈。

是各自生活,彼此間找不到交集的失落。

霍思邈望著遠處,平靜道,“一直以來,你不敢承認,我也不敢承認,可是我們的感情出現問題了,劉晨曦。我們工作很忙,我又交了新的朋友,所以我們就一直裝作一切都好的樣子,誰也不敢正視那些問題。可是時間能治愈傷口,卻解決不了問題。我們動一臺手術,術後需要時間來調養,傷口生長,可前提是,我們要先做這臺手術,要先照CT,看醫生,把瘤子摘掉,再去給身體時間恢覆。老大,咱倆在一起,今年是第十年了,我們的感情,就像是一個十歲大的孩子,我們兩個就是孩子的父母。現在這個孩子生病了,發燒了,很嚴重,可是我們誰也不去管,就放任它病著。我們騙自己說這是在等它自己痊愈,可事實上我們這是在等著它病死,老大,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感情死掉。”

劉晨曦猛地吸了口氣,轉向霍思邈,“不會的,霍思邈,不會的,沒有這麽嚴重,真的,沒有這麽嚴重。”

霍思邈閉上眼睛,又睜開,眼中明暗不定,“老大,我們每天上班,都能看見對方,但是各做各的手術,各出各的門診,和普通同事都沒什麽兩樣了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,都知道,分居,對於情侶來講,是致命的。我們,我們需要正常的交流,正常的關心,還需要擁有正常的性生活。老大,性是愛情中的一部分,是我們最原始的表達愛的方式,是一種更直接的交流方式。大家都是男人,我們都知道現在這樣的談話不可能天天發生,我們不可能每次吵架了都像開會似的談話,我們更喜歡也更需要用更簡單的方式去解決很多問題。你看現在,我們一起吃個飯還要約時間,一起出去還要還怕被人看到,你來我家還要向別人報備,劉晨曦,我們在談戀愛,我們不是在偷情。”

劉晨曦僵硬地站在那裏,一瞬間找不到自己的聲音。他知道這樣的生活,早晚會出現問題,他不是沒想過改變。他企圖在霍思邈發現這些問題之前,改變這樣的生活現狀,可是他沒想到,霍思邈早就比自己想得更多,想得更透徹。他也在害怕,他也害怕他們的感情會在第十個年頭漸漸消亡,可是他知道,他知道他愛霍思邈,很愛很愛。

霍思邈轉了個身,背靠在欄桿上,低聲繼續,“兩個多月了吧,我現在和黃菁菁在一起獨處的時間,都比和你在一起的多。今天早晨我們為什麽會一起出現,你等著我和你解釋呢,對吧?”

“沒有,”劉晨曦打斷他,“我相信你。”

霍思邈低頭笑了,笑容中滿是苦澀和嘲諷。

劉晨曦說相信,霍思邈不知道,這樣的相信是不是只是為了哄自己開心。因為他自認為,如果現在是自己站在劉晨曦的位置上,即便說了相信,也心存疑慮。

他瞬間失去了判斷。

也許劉晨曦依然相信他,可是他不再相信自己了。

在過去的兩個月裏,有很多次,他可以選擇去陪伴劉晨曦,可是他沒有,他選擇和更加輕松的生活;有很多次,想到自己的愛人,他心疼又歉疚,可是最終還是只字未提。自己的生活和劉晨曦的生活完全分隔開了一般。霍思邈並不確定,在這樣的狀態下,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
盡管他依然很愛劉晨曦;盡管他無法想象自己失去了那個人,該怎麽辦;盡管他依然想要和劉晨曦一路走下去,相伴到老。

可是他不知道,接下來的生活,該怎麽走下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走,才能走到兩人白發齊眉,看細水長流。

劉晨曦的心猛地被這樣的笑容刺痛,這個笑容很熟悉也很陌生,他清楚地記得,幾年前他誤會霍思邈出軌的時候,這樣的笑容在霍思邈的臉上出現過,他也同樣清楚地知道,自己一輩子都不想在霍思邈的臉上看見這樣的笑容了。

“我給你個東西吧。”霍思邈再擡起頭,神色如常。

他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小盒子,遞給劉晨曦,“香港買的。”

劉晨曦疑惑地接過小盒子,打開。

銀色的戒指立在小盒子的中央,最簡單的款式,在白色的絨布上顯得柔和又溫暖。

劉晨曦詫異,“送給我的?”

霍思邈應了一聲,“我沒想到我回來第二天咱倆就會吵架。不過給你買的東西,不送你也送不了別人了。”他看了看劉晨曦,見劉晨曦拿起戒指,很快就看到戒指內壁刻著兩個人名字的縮寫,邊隨意笑了笑,又道,“多快,都十年了,十年前,我們還是兩個大學生呢。現在想想那個時候,活的多傻,可是又多快樂多認真。”

那個時候的我們,以為有愛,就足夠了,能夠走一輩子了。

劉晨曦看著他,目光越發溫柔,仿佛有股巨大的引力,能將人的心都吸過去。霍思邈不敢面對這樣的目光,他知道,自己只要看見,就會淪陷其中。劉晨曦舉著那枚戒指的動作近乎虔誠,問道,“這肯定是對戒,你的那個呢?”

霍思邈攤開掌心,一枚一模一樣的戒指靜靜躺在其中。

劉晨曦想伸手拿過來給他戴上,他忽然明白過來霍思邈昨天為什麽會發那麽大的火,原來他心裏藏著這樣一份細膩的心思,原來他還給自己帶了這樣貴重的禮物回來,戒指代表什麽,不言而喻,劉晨曦望著那兩枚一模一樣的戒指,滿心甜蜜。

霍思邈猛地合上手掌,僵硬地垂下手。

劉晨曦怔住,“怎麽了?”

霍思邈垂首道,“十周年,這個戒指,本身是打算紀念日送給你的。不過現在看來,應該等不到了。”

劉晨曦被他嚇了一跳,“什麽意思?”

霍思邈側頭看著劉晨曦,“老大,我累了。”

“什麽?”

“這樣的生活,我真的過累了。”

劉晨曦看著他,仿佛在辨別這人是否認真,待看見他眉目間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,斥道,“別瞎說。”

霍思邈勉強扯了下嘴角,落寞道,“是真的累了。我不想再這樣撐下去了,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。我們再在這堅持下去,還有什麽意思呢。”

劉晨曦被這語氣擊得心口生疼,霍思邈總是說‘這樣的生活’,輕描淡寫的五個字,就把他們彼此付出的努力和堅持全抹去了。這樣的生活,是他們自己選擇的。這樣的生活,是他們在迫不得已之下才開始的。他也痛恨這樣的生活,他痛恨每天回到家看到昔日的好友現在整日哀怨的妻子,他痛恨每天面對了無生氣的女兒,自己卻無能為力,他痛恨每天想和霍思邈說句體己的話都要做賊似的尋好的時間地點,生怕別人聽去。

他痛恨這樣的生活,所以他不想讓霍思邈和他一起承受這種生活所帶來的痛苦。

醫生這職業本身就是沈重的,他們每天面對的除了死亡就是絕望的將死之人。

所以劉晨曦願意給霍思邈最大限度的自由,讓他去看一看這個世界的美好,讓他去享受一個年輕人本應該擁有的生活,他只想給霍思邈輕松的生活,至於那些在現實面前令人窒息的壓力,他一個人還應付得過來。

真是可笑。

戒指這種東西,不是結婚用的,也是定情用的。

霍思邈遞過來那枚戒指的時候,劉晨曦的臉上掛著寵溺的笑容,眼裏的喜悅和幸福都是那樣真實,他已經兩個月沒這樣笑過了。他想,霍思邈總是能帶給他驚喜,在索然無味的平淡中給他一個露出笑容的理由。

可是到頭來,劉晨曦沒想到自己錯得這麽離譜,他攤開手掌,戒指在掌心隔出了一個小小圓圈。痕跡不深,過了一會兒,就能恢覆,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
霍思邈手中摩挲著自己的那枚戒指,平靜道,“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,老大。都該冷靜地想一想,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了。”

愛情從來不是什麽能夠長久的東西,只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長了,便都習慣了對方的存在,愛情變為了難以割舍的親情。

十年的時間,他和他,成了彼此生命中無法抹去的一部分。

同樣是著十年,將他們對於愛情的憧憬,激情,和希望,打磨得一幹二凈。

劉晨曦拉住霍思邈的手,霍思邈的手迅速攥成拳,包裹住那枚戒指,劉晨曦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,將戒指取出來,生生掰著他的手指,將戒指套進無名指內。

霍思邈也不抽回手,就放任他握著自己的手,把玩似的撫弄著骨節。

劉晨曦低低地嘆了口氣,“何必呢。”

霍思邈不去看他,也不說話。

劉晨曦將那副將那副寂寥淡漠的神情盡收眼底,心中如同被劃出道口子,將碾碎了的黃連倒進去,苦澀同血液融在一起,他忽然就啞了聲音,“算了。你想怎麽樣,就怎麽樣吧。在外面玩夠了,記得回家,我在家裏等你。”

霍思邈低著頭,突兀地低聲說了句,“少抽點煙。”

劉晨曦鼻子一酸,心道,若想裝作不在意的模樣,好叫我不掛心,何不做個全套。

他知道,霍思邈在怕,怕今後日覆一日的爭吵,最後愛情變的醜陋;也怕分開一段,就此變為分開一生。所以才會早早地拿出戒指,將兩個人綁在一起,算是個約定,也算是個束縛。

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,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,誰都脫不開責任。

他們都錯以為,只要愛著,愛就在那裏,不會走遠。

可惜現實給了愛情一記重重的耳光,即便相愛又能怎樣?最終不過還是相對無言,走著走著,也就散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昨天寫的很不滿意。

今天做了修改,加了一些內容。

這樣讀起來應該會更連貫一些,也會更合理一些。

這篇文寫到這兒,已經不會再有大喜大悲常規意義上的的虐了。

我之前所說的虐,是愛情敗給現實的悲哀和無奈。

我很喜歡看到大家在評論裏告訴我你們對這篇文的理解,我也是根據評論,反思自己寫的東西,思考接下來的情節具體該怎麽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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